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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凯:韩国将加入美国的队伍以实现“供应链去中国化”吗?
原文标题:Will S. Korea Join the US Effort to Insulate Supply Chains From China?

提要:对于首尔来说,来自华盛顿的压力越来越大。美方要求韩国与美国的对华脱钩努力保持一致,但这对韩国来说是一个很高(甚至过高)的要求。

 

根据美国国务院的说法,美国负责经济增长、能源和环境事务的副国务卿何塞·费尔南德斯(Jose Fernandez)于2021年12月底前往韩国首尔参加第六次美韩高级经济对话(Senior Economic Dialogue, SED)时,呼吁韩国在建立“弹性的”半导体供应链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费尔南德斯发出上述呼吁,正值华盛顿在美国与中国日益严峻的战略竞争中一直试图解决全球供应链中断和芯片短缺等一系列问题,而高科技行业则是一个关键的领域。在第六次SED对话召开前不久,美国贸易代表戴琦(Katherine Tai)也访问了首尔、东京和新德里,讨论有关供应链和贸易等问题。

凭借其在半导体研发、制造技术和市场份额方面的全球领先地位,韩国当然有机会在拜登政府雄心勃勃的全球供应链重组计划中发挥出非常重要甚至关键的作用。事实上,有关资料和报告显示,韩国有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在拜登2021年6月发布的供应链报告所确定的四个美方供应链脆弱领域中的三个领域与美国开展深入合作的国家,即:半导体、大容量电池和含有活性药物成分的药品,而中国则在另一个领域,即(注:某些)关键矿物和材料方面发挥着主导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特别是在最近全球供应链中断的背景下,美韩SED系列对话主要议题的变化趋势也显示出,作为美国全球政策重要盟友的韩国,其在美国与中国战略竞争当中的重要地位。

从2015年11月开始,第一次SED对话重点关注健康安全、北极和海洋等“新领域”。在2017年第二次SED对话期间,“中国议题”被特别纳入议程。当时韩国代表要求韩美两国合作,以防止美中贸易冲突加剧的负面影响波及韩国。随后,美国代表在2018年10月举行的第三次SED对话中要求首尔在华盛顿的“印太战略”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并且在于2019年11月举行的第四次SED对话中重申了此类议题。在于2020年10月举行的第五次SED对话中,双方讨论的议题包括韩国参与反击新冠病毒疫情和疫情下经济复苏等全球议题。最近,正如上文所提到的,2021年12月在首尔举行的第六次SED对话期间,美国代表要求韩国在建设“弹性的半导体供应链”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上述事件线索似乎表明,至少在关键的双边经济议题上,华盛顿的政策意图和目标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和有指向性,特别是在最新一轮SED对话中明确提出了对半导体供应链的调整。

多年来,韩国人总是把他们国家的地缘政治环境描述为大国之间的“微小缝隙”,尤其是在美国和中国之间。然而,随着中美竞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美国总统拜登所宣称的“战略竞争”——进入一个新阶段,即走向技术和金融脱钩,韩国的战略选择是否会出现新的迹象,抑或可能出现转机?华盛顿出于与中国竞争和脱钩的需要,不断呼吁、游说和推动许多国家跟随美国的政策领导,而北京则以“双循环”计划作为回应,即在面对复杂的国际环境时,也强调了国内需求的重要性。

这些变化对韩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韩国官员也在不断强调中国(在经济方面)和美国(在安全方面)对韩国的关键作用。

“亚太地区的大多数国家在安全方面依赖美国,同时别无选择地靠近中国,而中国通过20年的急剧经济增长证明了这一点。在全球范围内,美国是大约5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而中国则是世界上大约100个(注:最新资料显示超过12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 韩国贸易部长吕翰九(Yeo Han-koo)1月6日如是告诉《韩国时报》。

吕翰九进一步指出:“不仅是韩国,其他国家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认为我们现在正在摸索一种在超级大国之间实现共存和可持续发展的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2021年初,韩国总统府即青瓦台的官方网站上列出了一份公开请愿书,要求韩国政府停止允许中国资本对韩国半导体行业的投资,以防止先进技术出现泄漏的风险。超过3万名韩国人签署了这份请愿书。

由于多种原因,韩国人对中国的态度近年来一直在恶化。但正如美国进步中心2021年12月发布的一份政策简报所称,“该国(注:韩国)对中国存在经济依赖,因而将负面情绪转化为政策行动时便会引发风险。”

当涉及到韩国的半导体行业时,这一点尤为突出。韩国国际贸易协会(KITA)2021年10月份的数据显示,中国市场占韩国半导体出口40%以上的份额。尽管如此,对中国市场的严重依赖也已迫使韩国政府考虑新的市场发展战略。这有些类似于早些年日本的“中国+1”(China+1)市场倡议,即在保持中国市场的同时也积极开拓其他市场。

显然,东盟市场在全球供应链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在中间产品方面。因而东盟是日本和韩国对外拓展计划的一个关键方向。文在寅政府的“新南方政策”也的确反复强调了韩国与东盟国家间的经济联系和民间交往。未来无论哪个政党在2022年3月的总统选举中获胜,东盟国家仍将是韩国南向和全球外交的一个重要支点。

另一方面,虽然首尔和东京有一些共同的担忧,甚至采取了一些共同的举措,但至少在短期内,日本和韩国根据美国针对中国的供应链调整进行深入合作的可能性仍然较低。政治、历史和领土争端将继续阻止日本和韩国进行更全面或更深入的合作。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过完全相反的情况。2019年,在首尔和东京之间因历史问题而产生的紧张对峙陡然升级后,日本政府对其向韩国出口的特定半导体材料施加了限制。

与此同时,正如韩国外国语大学的拉吉夫·库马尔博士所指出的,印度一直在“努力通过终结中国的控制而成为关键行业的供应链中心”。在2021年7月发表在《印度和亚洲研究杂志》上的一篇论文中,库马尔指出,印度和韩国都评估了目前以中国为中心(China-centric)的供应链的安全性,特别是在新冠病毒疫情爆发的背景下。库马尔提出,韩国在印度的投资不断增加,而印度和韩国在重新调整当前供应链方面的合作或许可以有效地应对来自中国方面的影响。他认为,这可能有助于在未来建立一个新的“以印度为中心”(India-centric)的供应链。无论在短期内是否可行,他的这一观点都非常值得思考。

在中美脱钩似乎不可避免的时候,华盛顿正在推动首尔在全球供应链调整中发挥更加积极、可靠和富有有弹性的作用,而韩国是否应该全面配合美国的政策举措,比如与美国深入合作,建立一个以日本、韩国、印度和东盟国家等为中心的“去中国化”的区域乃至全球供应链体系?

这将是一场长期的游戏,而美国人似乎已经决定要玩得狠一点,甚至在向美国的盟友施压时也是如此。美国不仅要求韩国的半导体制造商向美国政府提供有关其出口中国市场的内部信息,而且还向一家韩国公司施压,要求其停止向其位于中国的半导体工厂运送先进机器设备。(注:实际上,评论界包括部分韩国学者对美国的这一要求提出了质疑,认为美国在贸易政策上批评中国时就不断强调保护商业机密和知识产权的重要性,但此刻却要求韩方提供敏感信息。)

随着美国压力的持续增加,在世界两个主要经济体之间是否不再留有一条“中间道路”可供韩国依循?一些韩国分析家似乎已得出结论。韩国外交安保研究院的Choi Jin-baek在该机构2021年4月发布的一份分析材料中警告称:

“……美中脱钩的步伐在未来几年可能会加快。这将破坏韩国与中国之间紧密的经济关系。而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经济相互依赖程度仍然很高时,首尔能够保持这种关系。因此,北京对‘双循环’计划的推动表明,韩国‘加强与美国的同盟,同时深化与中国的经济合作’的战略已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注:值得注意的是,一位因与朝鲜有敏感的职业关系而不愿透露姓名的韩国人士2021年11月在接受《亚洲时报》采访时,曾呼吁韩国采取更为积极甚至激进的对策。他指出,“我们需要重新平衡我们(与大国之间)的关系。”他提出:“我们需要与中国进行更紧密的安全合作,而与美国加强经济联系。”)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副研究员)